Apr 2, 2017

換日線 - 紐約華人演員系列

導言

我是電影《你的今天和我的明天》的導演陳敏郎。我最初有這個專題的想法,是在兩年多前,想找主題來寫一齣網路劇集的時候。

擱了一陣子,又覺得如果單純地拍成紀錄片應該會很不錯。但是那時已經開始寫長片劇本,很難分身。直到去年十月底,劇本寫完之後,很想做一個什麼project,從劇本裡跳出來,於是又想到這個案子。

我的構想是,要以一個人就能夠完全包辦的方式來做,而且要用沒有人做過的形式。於是想到用文字加上非常簡短的影音來說故事。剛開始也不太確定作品會長什麼樣子,只有一個大概。開始接觸受訪演員之後,東西就自己慢慢成型。

與其說訪問,其實我跟這幾個演員比較像是交朋友。我們約在咖啡店聊天,隨便亂聊,我也沒有特意準備訪問題目。然後再在他們日常工作生活之中,選擇一兩天,當跟班去混。每個人的故事就這樣很自然地浮現出來了。

每個人追尋夢想的過程都不一樣,每個故事都很私人,但其中隱隱浮現的,卻是同樣的主題:家庭、尋找、堅持、挫折、挫折、挫折。我很高興,這則專題的刊登,除了對這幾個演員來說,是可以證明自己給他們父母的機會之外,更希望身為父母的能去了解,自己孩子也應該有創造並活出屬於自己的人生故事的機會。

父母的角色,不是保護孩子讓他們的人生沒有挫折,而是盡量不要成為他們的挫折來源。因為這條尋找自我的路,已經那麼辛苦了。

同時我也覺得這幾篇文章,應該能夠幫助很多人在追夢的過程中,了解到自己並不是唯一遇到這麼多困難、這麼孤單的。

希望讀者喜歡他們的故事。

試鏡室門 另一邊的故事
Esther 陳詠涵

姍姍來遲

我跟 Esther 約好早上 8:40 ,在她試鏡地點的大樓前碰面,已經過了 10 分鐘還不見人影,傳 LINE 也沒讀,以為搞錯日期,又看了一下行事曆──星期五沒錯啊。第十三分鐘她才回訊說:「快到了,對不起。今天早上在找一雙高跟鞋,一直找不到所以很慌張,來不及通知你,再兩分鐘。」

她出現的時候,戴著一頂紅色毛球絨帽,卡其色風衣,粉紅色背包,戴一副黑框眼鏡,素顏。

我問她要不要喝咖啡,她說我們先上去報名。今天是 Open Call ,可能會很多人,搶時段要緊。

所謂的 Open Call 是指,要尋找演員的公司或劇團,在報章網路上公開徵求角色,只要自己覺得合適的人,都可以來報名參選,不需要經過經紀人推薦。

在紐約,這通常意味著擠破頭的競爭。除了大排長龍之外,像《獅子王》的 Open Call ,不到 10 分鐘就會額滿,必定得一大早 6 點鐘就要去排隊,晚到的人,連進門的機會都沒有。

而且,這些排隊的,還是有加入工會的演員。因為工會演員可以優先登記,登記完就可以先離開,去做自己的事,時間到了再回來。沒有入工會的演員,就只能認命地坐在那裡,等到有預約者缺席時,才有機會補上。有可能等了一整天,只因為上一下廁所,就被別人遞補了。沒有人在客氣的。

要加入工會非常不容易,可是一旦加入工會,又會失去很多非工會的機會──這是矛盾的兩難。Esther 有歌劇演員的資格,很聰明地選擇了加入歌劇工會, 由於歌劇工會與演員工會領域不同,歌劇演員並不涵蓋一般演員,這樣她還是可以參加非演員工會的演出,同時也享有歌劇工會優先登記的好處。

英文沒有口音

Esther 在32街與百老匯

Esther 在台灣長大,但她的英文一點口音也沒有,對於這點我很好奇,特別問了她。她說是從小在美語補習班跟外國老師學的。高二時,因為受不了台灣的教育制度,跟媽媽吵了一架,賭氣決定申請來美國唸書。來到紐約長島唸寄宿學校,英文在那時候進步了很多。

雖然我很羨慕她發音標準的英文,不過對紐約的華裔演員來說,卻不一定是加分的事。

在美國影視圈,亞裔演員要進入主流媒體,一定要沒有口音,比如《福爾摩斯與華生》(Elementary)的 Lucy Liu ,或《陰屍路》(The Walking Dead)的 Steven Yeun 。如果想要演莎士比亞、易卜生等話劇,英文不標準,更是門也沒有。

但在能夠進入主流之前,要先找到一些能曝光的小角色,而那些小角色,如果特別找亞裔演員,通常就是希望你說話時要帶有腔調。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很弔詭。

女人不好笑?

報名卡時段之後,我們才去找地方喝咖啡吃早餐。Esther 再次為遲到道歉,提到昨天晚上哭得太累、太晚睡。

我在等她的時候,看到她臉書上的 po 文:「今天是我第一次深深的體會到男女之間的不平等,於是很用力地大哭了一場。」

我問:「到底怎麼回事?」

Esther很仔細地說明,昨天她在片場拍了一整天的戲,劇組拖延了好幾個小時。但是晚上她在 Comedy Institute 學院又有短劇寫作課的成果展,不能遲到,一直努力溝通,好不容易劇組才幫她協調好時間,讓她準時離開。

到了課堂,竟然大家都遲到超過四十分鐘。這也就算了,三個小時的 sketch 短劇表演下來,本以為大家都會找她演,因為她是班上唯一的演員,沒想到坐了三小時的冷板凳,只拿了兩句不到三十秒的台詞,她氣到七竅生煙。

我不懂,立刻打斷她:「那你們之前沒有溝通好,誰演誰的戲嗎?」

「沒有。我們分組寫劇本,各寫各的,臨場才抓人上去演。問題就是,大家寫短劇,竟然很少寫女生的角色。我並不是怪他們,而是大家在無意識中,都用男生的角度來寫。連我們這一組,幾個人劇本寫了一兩個月,我都沒有注意到我們竟然沒有女生的角色。」

「是啊,連 Tina Fey成名以前都要不停的面對一個刻板印象:女人都不好笑。」

「然後我才發現,原來性別的不平等,其實是埋藏在我們每個人不自覺的想法裡的。 為此,我大哭了一場。」

鏡子裡的韓國歌星

試鏡前的暖身

回到 15 樓的試鏡室,Esther 在女生休息區開始化妝。今天的Open Call要找的是 16 到 25 歲的亞裔女演員,飾演韓國的 pop 團體成員。 Esther 說她昨天做了很多功課,花了很多時間研究韓國歌星的妝要怎麼化、衣服要怎麼穿。

「最好是一進去,選角指導一看到你,就看到了那個角色。」Esther 用洗手間的烘手機吹頭髮,然後換衣服,上妝。逐漸地,我在整面牆的鏡子裡看到她由一個鄰家女孩變成一個韓國歌星的樣子。

附近不遠的試鏡室傳來歌唱舞蹈聲,我很好奇走過去看。一個女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我問她:「這是什麼的試鏡?」

「Cats (貓)。」

「噢? Cats 不是早就下檔了嗎?」

「他們要重新再上。」

我走到門口,一大間試鏡室裡滿滿地擠了五、六十人,男男女女都穿著緊身芭蕾舞衣,圍成一圈看中間正在表演的人。我又問,「這是第一輪入選的嗎?」女人說,「這已經是第三輪了。」第三輪還有這麼多人?天啊。

從漠南非洲到戲劇教育

「什麼時候開始想要當演員的?」我問。

Esther 很詳細地解釋:大學念的是大眾傳播,修了一點演員的課,本來想唸音樂系,但爸爸不准。畢業那一年考上了「和平工作團隊 Peace Corps 」,本來要去漠南非洲( Sub-Saharan Africa)服務,連預防針什麼的都打了,爸媽終究不放心,於是被媽媽騙去唸研究所。

起初,她想唸政治事務,卻順了媽媽的心意,去唸戲劇教育。當時媽媽成立了兒童英語戲劇團,希望女兒能學成歸國,學以致用。剛開始的時候,她完全不了解戲劇,更對戲劇教育一無所知,所以去上一個表演藝術學院的課程來補足戲劇知識。在上研究所的同時,還要上表演學院的課程,簡直就是折磨死人。

「這樣說起來,你是誤打誤撞走進演員這一行的囉?唸戲劇教育,本來應該是當老師,但卻成了演員,為什麼?」我問。

Esther 想了一下,「說不上來。但很確定,就是要當演員。」

我還是不放棄,追問下去:「你之前對戲劇完全沒有了解、沒有接觸,怎麼後來想當演員?所以,當演員不是你一直都有的夢想嗎?」

「不是。 2013 到 2016 年的時候才開始確定,也就是開始了解戲劇之後,才找到對的東西。」

我覺得 Esther 是那種從小就很乖、很努力讀書的小孩。是個凡事盡全力,但卻很晚熟的人,到了一個程度才了解到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這點也反映在 Esther 的擇偶對象。

我們聊到對象的選擇,她說,我不能選擇非裔、拉丁裔,最好是亞洲人,會說中文更加分。為的是爸爸媽媽容易接受。

「但是你自己的喜好呢?」我很訝異。

「不是最重要的啊!」她說。

我覺得她充滿了驚奇。

就是那雙鞋

試鏡前開嗓

我們找了一間空的試鏡室,Esther 開始暖身開嗓。她不好意思地說,今天要飆高音,所以拉嗓的聲音會比較尖銳一點。我不動聲色。她戴上耳機,開始暖身,不久後就似乎忘了我的存在。

大概半個小時的時間,我看著她拉筋、練唱。她從袋子裡拿出一雙黑色平底高跟鞋。我頓時醒悟,喔,原來是那雙鞋,那雙讓她遲到的鞋。配上鞋子後,她總算完全變身為韓國女星。

她從筆電放出事先錄好的伴唱音樂,再用手機錄下自己的表演,這樣可以利用回播,看表演動作有沒有什麼需要修正的地方。有的時候,比如音樂劇,動作要大一點、誇張一點;有的時候,像這種 pop 團體的角色,動作不能太大,但也不能太僵硬。

練習完了,她坐下來在手機上寫下對今天的感謝與感想。最後三分鐘,她在地上盤腿靜坐。一時之間,彷彿香煙裊裊,安穩靜謐。

整個就像一場儀式。

回到等候室,立刻就輪到Esther。我預祝她順利: “Break a leg.”

她跟我打了個手勢之後,就開門進去。我在想:作為一個導演,我通常都是坐在試鏡室裡面。雖然我知道每一個從門的另一邊走進來的演員,都做了很多功課,但親身體驗這個過程,才了解到那有多麼不簡單。還沒想完, Esther 就走出來了,不到 30 秒。

Esther 和一群專業演員排演音樂劇

「每次都這麼短嗎?」我知道我問的是白痴話。可是我試鏡的時候,通常會盡量給演員多一點時間,因為不想把過程弄得很冷酷。

我的選角指導 Wayne 給我的勸告是:「不用, 這裡是紐約,大家都很專業。表演完了就下一個,不需要多說。 」

Are you having fun?

咖啡廳裡,我喝完 Espresso,不解地問,「我們說熱情,所謂的 passion ,是一種在你完全不了解的狀況之下,一直渴望並堅持要去做某些事情。可是你跟人家不一樣,你是誤打誤撞走進來的...…我想知道,你對演員這個行業有的,是不是熱情?還是?」

她回答:「我覺得行業跟環境很重要,就是你有沒有被給予時機可以做你想要做的事。如果今天所有工作機會都可以讓我很興奮的話,那我可以用一個很美麗的觀點去看這份工作。通常你都要花很大的精神跟努力,才能拿到一個 audition 。但在去每一個 audition 的時候,我發現我就是 live for the moment 。那每一個短暫的 moment ,是我感到最光亮的時刻…...。」

排演音樂劇短片

從Esther 的身上,找不到簡單的答案。

因為知道她是牡羊座,總是一味蒙著頭向前衝,所以我故意問:「到目前為止, are you having fun?」

她停頓了兩秒,想了一下才說:

「有時候有,有時候不。最大的問題其實都是在腦袋裡,就是自己跟自己的 battle ,不停督促自己應該要更好、應該要更好,沒有達到的時候,就是一種很大的痛苦,這個是最不好玩的地方。

現實跟自己腦海裡面想的其實是有距離的,這個是我遇到最大的困難。如果沒有這樣去想,就會好很多。可是因為我的個性很ㄍㄧㄥ,因為我知道自己想要做的是什麼…...。回想起來, It is pretty fun,可是我自己給自己的標準太高了......。」

她的回答還是很牡羊座。

“ Girl, you need to relax. ” 我笑著說。

Esther 的臉書
Esther 與一群專業演員合作音樂劇短片的完成作品

陳敏郎/你的今天和我的明天

除了導過一部電影長片之外,從沒得過什麼獎,沒上過名校,沒做過什麼讓人覺得了不起的事。重量訓練持續做了十八年,但總之還是一事無成的,中年大叔。

採寫攝影:陳敏郎
核稿編輯:林欣蘋
視覺設計:黃昱婷
專輯監製:張翔一